蒸汽浓雾笼罩下的旧码头大雾区,是被时光封存的幽寂秘境,浓稠白雾如棉絮般裹着锈迹斑斑的趸船、歪扭的系缆桩,连江水拍岸的声响都变得闷沉模糊,偶有隐约的汽笛穿透雾层,像旧时代的叹息,惊起几只缩在栈桥缝隙里的水鸟,这里的一切都慢了下来,雾汽吸附着过往的喧嚣,只余潮湿的霉味与铁锈气,在凝滞的空气里缓缓发酵,藏着被遗忘的航运往事。
清晨的江风裹着水汽,把码头上的蒸汽吹成漫无边际的大雾,我攥着半凉的豆浆站在趸船边,能见度不过三步,连对岸的吊塔都隐成了模糊的灰影,只有脚下铁轨的锈味,混着江底翻上来的腥气,在湿冷里绕来绕去。
这是城市最后一处还在烧锅炉的货运码头,十年前这里还昼夜喧腾,汽笛声能震得半条江的水面发颤,运煤的卡车排着队挤在岸上,司机们蹲在路牙子上吃盒饭,烟蒂扔得满地都是,现在只剩我和看码头的老周,还有那台每天清晨准时喷发蒸汽的旧锅炉。
“又起雾了。”老周的声音从雾里钻出来,带着点咳嗽的尾音,他刚给锅炉添完煤,黑色的煤灰沾在白眉毛上,像落了点碎雪,我转头时,他正往栏杆上挂毛巾,动作慢得像被雾黏住了——昨天他去医院拿了体检报告,医生说他的肺里积了太多煤灰,得歇了。
锅炉的蒸汽还在冒,白色的气柱被风扯成丝,缠在码头的铁架上,我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这里,他总把我扛在肩膀上,让我摸那些滚烫的蒸汽管道。“别碰,烫。”他的声音和蒸汽一样暖,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管道会冒这么多“白烟”,只觉得这股子热乎气能把冬天的冷都挡在外面,后来父亲走了,码头的货也渐渐少了,运煤的船变成了运集装箱,再后来,连集装箱都来得稀了。
雾里忽然飘来一声汽笛,闷得像被捂住了嘴,老周猛地直起身,往江面上望——那是“渝江号”,最后一艘还靠这个码头的货船,船长是个和父亲差不多大的老头,我们都以为它今天不会来了,这么大的雾,江面上连航标灯都看不清。
“是老陈吧?”我问,老周没说话,只是往趸船的操作室走,脚步比刚才快了些,操作室里的电话突然响了,是老陈的声音,带着点电流的杂音:“雾太大,靠不了岸,把缆绳扔下来,我派小舢板去接货。”
老周放下电话,开始整理那卷粗重的缆绳,缆绳浸过江水,沉得很,他搬的时候腰弯得厉害,像被压弯的铁轨,我过去帮忙,两个人合力把缆绳拖到趸船边,往下一扔,白色的雾里立刻传来绳子落水的“扑通”声。
我们站在栏杆边等,雾把时间都泡软了,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个旧怀表,表盖上刻着个“江”字,是父亲以前送他的。“你爸当年总说,这码头的雾再大,也迷不了跑船的人。”他把怀表凑到耳边,“他走那年,也是这么大的雾,‘渝江号’刚靠岸,他还说要给你带江鱼,结果……”
后面的话被小舢板的马达声盖住了,雾里钻出个小小的黑影,是老陈的徒弟,他把缆绳系在小舢板上,朝我们挥了挥手。“周师傅,陈师傅说,这可能是最后一趟货了。”他的声音在雾里飘着,“上游建了新码头,设备全是自动化的,不用锅炉,也不用人守着了。”
老周的手顿了顿,没说话,我看着他脸上的煤灰,忽然觉得这雾里的一切都像场旧梦——锅炉的蒸汽,生锈的铁轨,怀表的滴答声,还有父亲扛着我时的体温,这些东西曾经像蒸汽一样浓烈,现在却都要被这场大雾裹着,慢慢散了。
小舢板拖着缆绳往“渝江号”的方向去,马达声渐渐消在雾里,风变了方向,蒸汽往我脸上扑过来,暖得烫人,像父亲以前的拥抱,我知道等太阳升起来,雾会散,锅炉会停,码头会变成新的滨江公园,种上花草,装上路灯,可那又怎么样呢?
至少现在,我还能站在这片蒸汽浓雾里,闻着熟悉的味道,像小时候那样,等着一艘船从雾里来,等着一个声音,再喊我一次“丫头”。
雾还没散,锅炉的蒸汽还在冒,把整个码头都裹在一片暖白里。

